槐树镇外的路,比来时冷清得多。
陈青山跟在那三个外门弟子后面走了一段,直到看见青云宗山门方向的界碑,才拱了拱手,拐进另一条小路。
这条路近些。
也更偏。
换在平时,陈青山不会走,可现在身后若真有人盯着,跟在别人后头一路回宗门,反倒容易被人看出虚实。
走出半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金属片。
隔着布,还是凉的。
可识海里的造化鼎,一直轻轻震着。
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饭味。
陈青山没敢停。
这地方离坊市太近,不安全。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坡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松,下面是干沟,沟里积着枯叶和碎石。
陈青山脚步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夜里有虫叫,有风声,可身后那点脚步声,隔一会儿就跟一下,不紧不慢,吊得很稳。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右手在袖口里摸了摸。
三枚火针还在。
另一个小纸包也在,里面是炼火针时剩下的炉灰和铁砂。
不值钱。
但撒进眼睛里,值命。
“别装了。”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声音。
陈青山手指一顿。
一个黑瘦汉子从松树后走出来,脸上戴着灰布面具,腰间挂一只铜钩,身上没有宗门道袍。
散修。
练气四层,或者更高一点。
陈青山站起身,脸上挤出点怯意。
“道友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废话。”
灰布面具抬手,铜钩滑入掌心。
“坊市里买的那块金属片,交出来。”
果然。
陈青山喉咙发干,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乱石坡,干沟,歪脖子松。
没别人。
“那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花七十块灵石买?”
灰布面具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这话陈青山一个字都不信。
他见过废器房里那些人怎么欺负弱的,也见过坊市任务榜上那张钓鱼纸条。
这种时候交出东西,多半还是死。
死人才不会告状。
陈青山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
“这里还有十三块灵石,也给道友,只求道友放我一条路。”
灰布面具看他这副模样,笑了。
“倒是识相。”
陈青山把小袋子扔过去。
灰布面具伸手一接。
就在袋子落入掌心的瞬间,里面一枚火针被灵力引动。
啪。
一团火星在他掌心炸开。
“啊!”
灰布面具惨叫一声,整只手猛地缩回,袋子里的几块灵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陈青山半点没停,袖口一抖,小纸包甩了出去。
炉灰混着铁砂,劈头盖脸糊了过去。
“找死!”
灰布面具眼睛被迷,铜钩却已经甩出。
钩影擦着陈青山肩头划过,道袍直接裂开,皮肉也被带出一道血口。
疼得他牙根一酸。
练气四层就是练气四层,眼睛看不清,出手还是快得吓人。
陈青山就地一滚,滚进干沟。
几块碎石硌在背上,疼得他差点岔气。
铜钩紧跟着砸下,轰的一声,沟边碎石被砸得乱飞。
这一下要是落在头上,脑袋能当场开瓢。
陈青山不敢起身,借着沟里的枯叶往旁边爬了几步。
灰布面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掌心一片焦黑,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火针?”
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
“你还会炼这种阴损东西。”
陈青山没回话。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找死。
灰布面具一拍腰间,身前浮起一面黑藤小盾。盾面不大,边缘有几道旧裂,像用过很多年的旧货。
陈青山眼皮一跳。
造化鼎的鉴识能力自己冒了出来。
黑藤盾,下品法器,盾心有裂,火力可破。
火力可破。
陈青山吸了下带血的唾沫,右手摸向第二枚火针。
灰布面具不再托大,黑藤盾顶在前面,铜钩在后,直接压了过来。
他不想拖。
这里毕竟离青云宗不算远,动静大了,会引来巡山弟子。
陈青山也不想拖。
他一个练气三层,灵力本来就薄,再拖下去,死的一定是他。
黑藤盾压到三丈内时,陈青山忽然从沟里窜起,像要往左边逃。
灰布面具冷哼一声,铜钩横扫。
陈青山却猛地矮身,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第二枚火针脱手而出。
目标不是人。
是盾心那道裂。
啪。
火针撞在黑藤盾上,炸出一小团火光。
裂缝里冒出黑烟。
灰布面具脸色一变,刚要后退,盾面咔嚓一声裂开半掌长的口子。
机会。
陈青山从靴边拔出那把三寸小刀,灵力灌进去,刀身泛起一点暗红。
这把刀不是法器。
但材质够好。
周伯说过,材质好到一定程度,哪怕没刻灵纹,也能破低阶护体灵光。
他扑了上去。
灰布面具反应也快,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在陈青山肋下。
陈青山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却借着这一脚的力,整个人撞进灰布面具怀里。
小刀往上一送。
噗。
刀尖从肋下扎进去。
灰布面具身体僵了一下,铜钩反手砸来。
陈青山头皮发麻,左手抓住最后一枚火针,直接按进对方焦黑的掌心伤口里。
“爆。”
啪。
火星在伤口里炸开。
灰布面具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铜钩偏了半寸,砸在陈青山肩背上。
陈青山被砸得跪到地上,半边身子都麻了。
可他右手没松。
小刀在对方肋下狠狠一搅。
灰布面具喉咙里咕噜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歪脖子松上,慢慢滑了下去。
乱石坡安静下来。
陈青山跪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第一次杀人。
和杀赤练蛇完全不一样。
蛇死了只是妖兽,人死了会瞪着你。
灰布面具的眼睛半睁着,眼白里全是血丝。
陈青山胃里一阵翻涌,扶着石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不能耽误。
这里的动静不小,若是再有人来,他现在连跑都跑不快。
陈青山忍着肩背的剧痛,先把铜钩收起,又把裂开的黑藤盾捡起来,最后在灰布面具身上摸了一遍。
十八块灵石。
一瓶半空的止血散。
一块黑色小令牌,正面刻着龙纹,背面刻着一个“北”字。
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黄纸。
陈青山把黄纸打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纸上画的是北山密林一带的简图,几个入口都用朱砂圈着,其中一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玄片。
操。
果然不止一块。
陈青山把东西全塞进怀里,又把灰布面具拖进干沟,用枯叶和碎石盖了盖。
盖不严。
但够拖一阵。
他把地上的灵石捡回来,扶着歪脖子松站起身,肩背疼得发麻,肋下也一抽一抽地疼。
这次赢得难看。
但活下来了。
陈青山不敢走大路,顺着干沟绕了半圈,直到后半夜才摸回宗门。
进自己小院时,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人。
门栓也没动。
他这才进屋,把门顶死,一屁股坐到地上。
怀里的金属片还在发凉。
那张北山密林的图,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不住。
周伯说北山不能去。
可造化鼎的碎片,偏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