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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鼎变

门栓插上以后,陈青山先低头。

门槛里有血。

一滴,黄豆大,卡在灰砖缝旁边。

这玩意儿比肩背上的伤还扎眼。伤能藏在衣服底下,地上的血不行。

他摸到桌脚下那块旧抹布,往血点上一按。

肩背那块肉跟着一抽,疼得眼前白了一下。

“操。”

声音压得很低。

血被抹开,反倒更显。他又用指甲抠砖缝,混着炉灰反复蹭。蹭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和血。

看不出来了。

至少乍一眼看不出来。

陈青山扶着桌腿坐下,手往背后一摸,摸了一手黏。

道袍和伤口粘死了。

他端起半碗隔夜凉水,反手往肩背上一倒。凉水顺着背往下淌,激得他牙齿磕了一下。

衣料软了点。

他咬住布角,左手按墙,右手往下揭。揭到最后,还是连皮带肉一块撕开。

刺啦。

陈青山额头抵住墙,半天没喘上气。

灰布面具死时那双眼睛又冒了出来。

他扶着墙干呕两下,只吐出一点酸水。

不能想。

昨晚不杀那人,今天躺沟里的就是自己。

止血散是从灰布面具身上摸来的。

陈青山先挑一点抹在手背上,等了十几息。

不麻,不痒。

药粉撒上去,凉意往肉里钻。他用布条缠肩背,够不着的地方就用牙咬着扯。包得歪歪扭扭,血倒慢慢止了。

屋里多了药味。

血衣还在脚边。

烧不得,味儿太重。拿出去扔,更蠢。

陈青山扒出练手炉里的冷灰,一层层盖在血衣上,又碾碎一块废炭抹上去。血味淡了,焦灰味冲起来。

他掀开床底靠墙那块松砖。

血衣塞进去。

北山图塞进去。

黑令牌到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正面龙纹,背面一个“北”。

坊市里的金色龙纹、北山图上的玄片、这块北字令牌,是一串的。

扔了,线断。

留身上,一搜就死。

陈青山拿油纸裹了两层,又撕半截旧袖子裹一层,塞到洞最里头。松砖按回去,撒灰,用鞋底蹭平。

刚蹭完,墙那边咚了一声。

“老陈?”

周小满的声音闷在墙后。

“你屋里什么味儿?糊了?”

陈青山看着床底。

“炉子。”

“啊?”

“昨晚炼废了,炉灰没倒。”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炼器的真有病,大早上也闻得下去。”

陈青山没接话。

接多了容易露。

周小满又道:“对了,早上柳青霜师姐那边来人了。”

陈青山手指停住。

“来干什么?”

“查出入册。孙执事把册子都搬出来了,翻了好久。”

册子。

陈青山立刻想起孙执事那张圆脸。

谁哪天接任务,谁哪天出山,谁哪天回来,差一笔都能翻出来。

“查到你没?”周小满问。

“我?”

“你最近不是老往外跑吗?”

陈青山喉咙干了一下。

“昨晚在屋里炼器。”

这话太空。

空话撑不住盘问。

得有东西。

他往练手炉里塞了两块炭,又扔进去一块废铜。火一起,焦味盖住药味。他拿小锤敲铜。

当。

当。

当。

声音不大,隔墙能听见。

谎话不能只靠嘴。

得有声,有味,有个能拿出去给人看的破玩意儿。

外面是炼废铜胚。

识海里,造化鼎已经震得他太阳穴发麻。

铜钩先丢进去。

灰布面具贴身用的法器,留一刻都是祸。鼎火卷上去,钩刃软成赤红汁液。

七块夹金丝矿石也沉进火里。

金丝一亮,造化鼎猛地一震。

陈青山小锤砸偏,砰地敲到炉沿上。

“轻点。”

鼎不理他。

火焰由红转金,矿石外层一片片剥落,金丝最后才融,沉到鼎底。

陈青山本想把黑藤盾也化掉。

可黑藤盾刚入鼎,没往熔炼区沉,反被鼎壁旁边一道新裂开的金纹拖住。

熔炼一块,鉴识一块。

现在多出一条浅槽。

盾心裂口张开,熔好的黑藤汁顺着裂缝灌进去。焦黑的藤条重新贴合,边角几道老裂也一点点平下去。

不像炼器。

像补衣服。

陈青山盯着看了好一阵。

修补。

造化鼎多了个修补的本事。

他没乐。

先把盾取出来,注一丝灵力。

一层薄光浮起,沉,稳。

这东西不能见人,但能挡命。

真有事,一下。

挡一下,他就能翻窗。

黑藤盾用破布裹成一坨,塞到床板下头,再拿两块废铁压住。

鼎底剩三粒金红晶砂。

米粒大,入手却沉。

陈青山刮下一点,舌尖碰了碰。

辣。

不是毒。

他只吞半粒。

热流一路冲到丹田,亏了一夜的灵力被顶得往外冒。陈青山撑住桌沿,汗一颗颗往下掉。

不能快。

快了藏不住。

柳青霜不是张猛那种蠢货。

他把热流一点点往丹田里磨,磨到灵脉发胀,背上伤口也跟着跳。

半炷香后,气旋稳了。

练气三层中期。

可外头只能是三层初期。

最多厚一点,就说昨晚调息过。

剩下两粒半晶砂用油纸包好,塞进石柜夹层。想了想,又拿一把锈钉压上去。

穷鬼的柜子,就该是锈钉。

练手炉里的废铜已经被敲成一块歪胚。

边角起毛,七扭八歪。

好东西解释不清。

坏东西才像他的手艺。

陈青山往脸上抹了点炉灰,抹完觉得太像做戏,又用袖口擦掉一半。

门外来了脚步声。

不是周小满。

“陈师兄。”

孙越。

陈青山把歪铜胚摆到炉边最显眼的地方,才过去开门。

门一开,药味、焦味、炉灰味一股脑涌出去。

孙越皱了皱鼻子。

“你真炼了一夜?”

“废了。”陈青山侧身,让他看炉子,“还炸了一下。”

孙越目光落到他肩背的布条上。

陈青山没有挡。

越挡越假。

“伤成这样?”

“小炉子不稳。”

孙越显然不太信,但没追问,只压低声音:“柳青霜师姐让你午后去执事堂。”

陈青山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边。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孙越往院外看了眼,“她手里拿着出入册。”

屋里炉火噼啪一声。

陈青山笑了下。

“知道了。”

孙越看他一眼,最后只道:“小心点。”

门关上。

陈青山听着脚步声走远,肩背的布条又湿了一点。

他低头看炉边那块歪铜胚。

空口说炼废了,柳青霜不会信。

得有东西垫着。

陈青山走过去,把那块又丑又硬的铜胚拿起来,塞进怀里。

午后,执事堂。

先把这关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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