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十四天。
系统光幕在林栋面前弹开。
【蒙皮结构方案优化。】
【当前方案:铝合金板材直接铆接,同等强度下蒙皮厚度需二点五毫米以上,重量偏高。】
【替代方案:蜂窝夹层结构,两层铝合金薄板中间夹一层铝箔蜂窝芯,总厚度不变,重量降低约百分之三十五,抗弯刚度提升约百分之四十。】
【蜂窝芯制造工艺:铝箔表面印刷条状胶线,多层叠合,热压固化,拉伸展开成六角蜂窝,面板涂胶,夹芯定位,热压罐整体固化。】
【建议参数:蜂窝孔径六毫米,铝箔厚度零点零五毫米,面板厚度零点八毫米,蒙皮总厚度二点零毫米。】
林栋把工艺参数抄在纸上,出了总装车间,往段工的配方车间走。
段工在翻他的配方本,那本子已经翻得卷了边,好几页沾着胶渍。
他抬头看到林栋手里的纸,接过去。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停在“拉伸展开成六角蜂窝”那一行上。
“铝箔拉开变蜂窝?”
“对,铝箔上印胶线,胶线错位排列。多层叠起来热压,胶线把相邻层的铝箔粘在一起,然后往两边拉,没胶的地方分开,有胶的地方连着,自然撑出六角形的孔。”
“一层铝箔多厚?”
“零点零五毫米。”
“拉的时候不会断?”
“胶线间距六毫米,拉伸比三到四倍,铝箔的延展率够。”林栋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条平行线。
“关键在胶线的粘结强度,胶不能先于铝箔断裂,胶一断,蜂窝就散了。”
段工把配方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搁在耳朵上。
“什么胶?”
“酚醛环氧,固化温度一百八十度,固化时间两小时,你之前给火焰筒做气膜冷却涂层的时候用过类似配方。”
“配方有。”段工的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增韧剂的配比要调,酚醛环氧固化之后偏脆,拉伸的时候胶层要跟着铝箔一起变形,太脆了会开裂。”
“你打算怎么调?”
“加丁腈橡胶,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柔韧性上去,粘结强度不会掉太多。”
“试片什么时候能出?”
“铝箔有现成的吗?”
“上次做火焰筒气膜孔的激光打孔试片,剩下的边角料,厚度刚好零点零五毫米。”
“那就现在。”
段工站起来,走到试片台前。
他在十片铝箔上印了第一组胶线,间距六毫米,错位排列,酚醛环氧胶液用毛笔蘸着画,每一条胶线的宽度大约两毫米。
十片叠齐。
进热压机。
一百八十度。
两小时。
出来的时候是一个致密的铝箔块。
十层铝箔被胶线粘成了一体,硬邦邦的,像一块薄金属板。
段工在铝箔块两端各夹了一个平口夹具。
“拉?”
“拉。慢一点。”
他两手握住夹具,均匀用力往两边拽。
铝箔块从中间开始分开。
一层一层的铝箔被拉开,胶线连接的地方撑住了,没有胶的地方张开,六角形的孔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像蜂巢在眼前展开。
段工拉开到预定尺寸,用钢尺卡住两端固定。
他把拉开的蜂窝芯举到灯下。
灯光穿过密密麻麻的六角形孔,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六角形的光斑。
“成了。”段工说。
林栋拿过蜂窝芯,用游标卡尺量了孔径,五点八毫米。
量了壁厚,零点零五毫米。
“试片用的是十层叠合,芯层偏厚。”林栋把卡尺放下。
“生产件改用五层,胶线间距不变,叠合层数减半,拉伸之后芯层厚度控制在零点四毫米左右,加上两面零点八毫米的面板,总厚度二点零毫米。”
“五层。”段工在配方本上记下来。
“好做。出活也快。”
面板是零点八毫米的铝合金薄板,韩铁生用剪板机裁成机身蒙皮的展开尺寸,每一块的弧度都不同,机头段是扁圆形,中段是圆筒形,尾段是渐收的锥形。
段工在面板内侧涂胶,酚醛环氧胶液用刮刀刮匀,厚度控制在零点一毫米。
蜂窝芯定位,面板盖上,进热压罐。
一百八十度。
两小时。
取出来的时候是一块平整的夹层板。
表面光滑,铝白色的面板泛着冷光。
林栋拿起一块试片,两只手抓住两端往中间弯。
试片弯了大概十度。
手松开。
弹回原位。
没有残留变形。
“抗弯刚度。”林栋把试片放在桌上。
“实心铝板要弯到这个角度,厚度至少再加零点五毫米,重量多出将近四成,整架飞机的蒙皮全部用蜂窝夹层方案,轰炸机空重能压到十一吨以内。”
“十一吨。”段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比实心板方案轻了多少?”
“蒙皮这一块就轻了将近八百公斤,加上结构件的连锁减重,总重大概能省一吨出头。”
“一吨。”段工把配方本合上,塞进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
“一吨的载荷能多装两枚炸弹。”
“或者多飞两百公里。”
段工点了下头。
“蒙皮的料我出,机身一共分九段蒙皮,分批进热压罐,一批两个钟头,一天最多出四批。”
“先出机头段。”
“机头段弧度大。”段工皱了皱眉。
“蜂窝夹层板是平的,机头是扁圆的,得先在模具上热弯成形,弯完了再铆,铆好了再弯,蜂窝芯会开裂。”
“模具谁做?”
“韩铁生。”
总装车间。
韩铁生把第一块机头段蒙皮扣在骨架上。
蒙皮被预先在模具上热弯成了机头的扁圆形弧度,蜂窝夹层板的内表面贴着骨架的钢管纵梁,贴合度比实心铝板好,蜂窝芯的弹性让面板能够微调弧度,吃进纵梁的轮廓里。
铆钉孔的间距一百五十毫米。铆接的时候先从中间往两边打,不能从一端往另一端打。
“从一头打到另一头,应力全挤到最后几颗铆钉上。”韩铁生一边定位气动铆枪一边说。“从中间往两边走,应力均匀分散。”
“你打过多少这种夹层铆?”
“没打过。”韩铁生把铆枪对准第一个孔。
“但道理跟铆锅炉是一样的,力往两边走,不往一头堆。”
气动铆枪响了。
嗒嗒嗒嗒嗒。
声音密集,像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铆枪每响一下,一颗铝铆钉就被墩头压扁,把蒙皮和纵梁咬死在一起。
韩铁生铆一段,林栋看一段。
铆完之后检查贴合间隙。
林栋拿手电筒从内侧照,光线沿着蒙皮和纵梁的接触面扫过去。
如果有光漏出来,说明间隙大了,需要补铆。
不漏光。
“机头段过了。”林栋收起手电筒。
“中段。”韩铁生已经拿起第二块蒙皮。
中段是圆筒形,蒙皮的弧度比机头段小,但面积大得多。
一块蒙皮覆盖将近三米长的机身段,需要两个人抬。
孙有德过来搭手,把袖子一撸,露出小臂上的烫伤疤,两个人把中段蒙皮扣上去,对孔,定位。
韩铁生从中间开始铆,往两端走。
“老孙,你那边对上了没有?”韩铁生喊。
“对上了,孔差半个毫米,我用手扳过来了。”
“扳得动?”
“我六十二了,又不是七十二。”
机身段蒙皮铆完。
尾段蒙皮铆完。
铆枪停下来的那一刻,总装车间里的声音突然空了。
林栋走到机头正前方十几米的位置,转过身来看。
轰炸机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扁圆形的机头,弧形过渡到平行中段。弹舱门在机腹正中间,两条铰链线在蒙皮上留下两道极细的接缝。
尾段渐收成锥形,水平尾翼的骨架已经装上去了一半。
全长十九点八米的铝白色机身,在车间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像条鱼。”韩铁生放下铆枪,站在林栋旁边。
“什么鱼?”
“梭鱼,头扁,身子长,游得快。”
“零点八五马赫的梭鱼。”
“够快了。”韩铁生说。
“我年轻的时候在松花江上见过梭鱼,一甩尾巴就没影了。”
“这条梭鱼比江里那条快一百倍。”
林栋走到机身侧面,手掌按在蒙皮上。
凉的。
蜂窝夹层的表面手感跟实心铝板不一样。
同样的凉,但按压的时候有极轻微的弹性,蜂窝芯在面板下面给的支撑。
“起落架。”林栋收回手。
“装。”
前三点式。
前起落架在机头下方,单轮,往后收起。
主起落架在发动机短舱后方,双轮,往内侧收进起落架舱。
油气减震支柱是韩铁生用铬钼钢管车的。
内筒外筒之间的油封是段工配的氟橡胶配方,和座舱密封圈一样的料,耐油,耐温,弹性恢复率百分之九十八。
前起落架装完。韩铁生用手动液压泵给收放系统加压。
他摇泵的手很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液压油从手摇泵打进作动筒,活塞推动连杆。
前起落架慢慢往回收,收进机头下方的起落架舱里。
到位。
“放。”林栋说。
韩铁生扳动释放阀。
起落架靠自重放下来。
主轮落地的那一刻,整架飞机微微一沉。
减震支柱压缩了大概三厘米,然后弹回来。
“行程多少?”
“压缩二十八毫米,回弹到位,没有卡滞。”
“主起落架。”
“装。”
主起落架比前起落架重得多。
双轮结构,每个轮子直径六百毫米,轮毂是锻钢的。
韩铁生和孙有德两个人把主起落架抬进起落架舱,对准安装孔,穿螺栓,拧紧。
“螺栓扭矩多少?”林栋问。
“一百二。”韩铁生举起扭矩扳手。
“拧了三遍,每一遍都到位。”
“再查一遍。起落架的螺栓松了就是掉飞机。”
“查。”韩铁生没有多说,拿起扭矩扳手从第一颗开始重新校。
装完之后再做收放试验。
收,放,收,放,四次。
每一次减震支柱都正常压缩回弹,没有异响。
林栋走到机腹弹舱门下方,抬头往上看。
起落架收起之后,整个机腹是平滑的。
弹舱门的两条铰链线和起落架舱门的接缝在蒙皮上画出了几道细线。
起落架放下来之后,前轮和主轮形成三个接触点。轰炸机站在车间的水泥地面上。
“落地了。”韩铁生用棉纱擦手上的油。
“落地还得能飞起来。”林栋说。“飞控面。”
韩铁生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工作台。
水平尾翼的骨架已经摆在那里,等着装舵面。
黑色座机响了。
铁砧。
林栋接起来。
“林总工,莫斯科有反应了。”铁砧的声音沙哑,像砂纸蹭铁皮。
“多快?”
“毛熊大使馆武官的那份奉天报告,附了六架喷气机照片的那份,昨天下午到的莫斯科,毛熊航空工业部连夜开会,今天早上评估意见发回了远东军区。”
“怎么说?”
“一句话。”铁砧顿了一下。“兔子的喷气机制造能力超出此前情报预估至少两个技术台阶。”
林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两个技术台阶。
毛熊的“技术台阶”标准他很清楚,一个台阶是从螺旋桨到喷气。
第二个台阶是从亚音速喷气到加力喷气。
毛熊以为兔子还在第一个台阶上扑腾,但大使馆武官拍到的照片和加力段车间窗口里的v形槽环,直接把他们拽到了第二个台阶面前。
“还有呢?”
“毛熊外交部今天上午向兔子外交部递交了一份照会草案,两条内容。”
“说。”
“第一条:毛熊航空工业技术观察团抵达时间,从原定约五十五天后提前至四十五天后。”
提前十天。
“第二条:观察范围从'技术交流'变更为'对兔子东北工业区航空制造能力全流程评估'。”
全流程评估。
交流是互相的,评估是单向的。
毛熊的用词变了,意思很清楚,来看你家里有什么,值不值得掐。
“照会正式文本什么时候到?”
“三天之内。”
“大使馆那个先遣人员呢?拍完照片还不走?”
“没走,昨天又去加力段车间转了一圈,还是没让进,他在窗户外面站了六分钟,比上次多了两分钟。”
“六分钟能看到什么?”
“v形槽环,焊接工位,韩铁生的研磨台,还有门口停着的两台发动机转运车。”
“够了。”林栋说。
“一个懂行的人,六分钟够了。”
他挂了电话。
进度表上毛熊那一栏,五十五划掉,改成四十五。
观察范围:技术交流划掉,改成全流程评估。
红色电话。
“陈老总,毛熊观察团提前了,四十五天,观察范围从技术交流变成全流程评估,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要从头到尾把奉天的家底摸一遍。”
“他们已经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们有喷气机,知道有加力燃烧室,大使馆的人拍到了跑道上的六架飞机,还在加力段车间窗户外面看了六分钟,莫斯科的评估结论——”林栋顿了一下。
“兔子的喷气机制造能力超出预估两个技术台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两个技术台阶是什么概念?”
“毛熊认为我们还在造螺旋桨,结果我们已经在造加力喷气机了,螺旋桨到喷气是一个台阶,喷气到加力喷气是第二个,我们一次跳了两个。”
“他们慌了?”
“慌了,慌了就先审,审完了就掐材料。”
陈老总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嚓。
烟吸进去。
吐出来。
“你那个轰炸机,什么进度?”
“蒙皮铆完了,起落架落地了,还差飞控面、液压、电气、无线电。”
“还要几天?”
“九天。”
“九天之后能飞?”
“能离地。”
“好。”陈老总的声音沉了一度。
“九天之后,如果你的轰炸机离开地面,毛熊来审的时候,看到的就不只是加力喷气机了,他们看到的是一架从奉天车间里长出来的喷气式轰炸机。”
“我知道。”
“那就飞。”
电话挂了。
林栋走到黑板前。
进度表上,已完成的栏位排成一列:
翼梁扩径:已完成。
增压座舱:已完成。
双发同步:已完成。
弹舱铰链:已完成。
机身骨架:已完成。
蒙皮铆接:已完成。
起落架:已完成。
还没完成的那几栏,飞控、液压、电气、无线电,他在每一项后面写了两个字:九天。
然后在进度表最底部加了一行:九天之后,轰炸机离开地面。
他转过身。
车间里,韩铁生正在把第一块水平尾翼的骨架抬上工作台。
赵小梅趴在计算机前算飞控面连杆的长度,铅笔在计算纸上走得很快。
段工在热压罐旁边检查第二批蒙皮的面板胶线。
孙有德把第三根翼梁从回火炉里吊出来,钢绳绷得笔直。
林栋拍了一下手。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的人都停了。
“二十八天过了一半。”他朝那架梭鱼形的轰炸机偏了一下头。
“蒙皮铆完了,起落架落地了,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已经站在那里了。”
没有人说话。
“现在差飞控、液压、电气、无线电,只有九天,九天之后这架飞机离开地面,毛熊的观察团四十五天之后到奉天,他们要来审我们的家底。”
林栋的目光从韩铁生脸上扫到赵小梅脸上,又扫到段工和孙有德。
“让他们审,但在他们到之前,这架轰炸机已经飞在天上了。”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韩铁生低头,电弧重新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打在他的面罩上。
赵小梅的铅笔重新动起来,小数点对齐。
段工关上热压罐的门,拧紧锁紧螺栓。
孙有德把翼梁吊到冷却架上,钢绳松开,吊钩升回去。
林栋转过身,在黑板上“九天之后,轰炸机离开地面”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粉笔断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端,他把断的那截扔进粉笔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热水已经不热了,他一口喝了。
茶是苦的。
他刚把缸子放下,赵小梅的声音从计算机那边传过来。
“林总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紧。
他走过去。
赵小梅的肩膀在抖。
铅笔搁在计算纸上,笔尖压出了一个点。
“飞控面液压伺服阀的响应时间。”她指着计算纸上的一列数字。
“我算了三遍。”
林栋低头看。
“理论响应时间零点零八秒,但我代入实际管路参数之后——”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算出来是零点一九秒。”
零点一九秒。比设计要求慢了整整一倍多。
“管路参数哪里来的?”
“韩铁生给的实测值,液压油管的内径、长度、弯头数量,全是他量过的。”
“差在哪?”
“管路太长,从液压泵到尾翼伺服阀,走管将近六米,沿程压力损失比我预估的大了百分之四十。”
林栋盯着那列数字看了五秒。
零点一九秒的响应时间,意味着飞行员推杆之后,舵面要过将近五分之一秒才开始动。
在高速飞行中,五分之一秒的延迟足以让一架轰炸机在改出俯冲的时候慢半拍。
慢半拍就可能拉不起来。
“先别动。”他说。
“这个数我要自己验一遍。”
赵小梅把计算纸推过来。
林栋拿起来,走到自己的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