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几个行商留下的物资耗尽。
萧寒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起身离开破庙,朝着远处的玄阴城走去。
但就在他距离城门约莫还有二三里地的地方,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忽然传入耳中。
萧寒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脏兮兮衣裙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年纪,正满脸惊恐,跌跌撞撞地从林中跑出来。
她身后,紧跟着追出三个穿着黑色短打、面相凶恶的男人。
“小贱蹄子,还挺能跑!”
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啐了一口,几步赶上,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狞笑着就朝小女孩瘦弱的头上扇去!
这一巴掌若是打实了,这小女孩怕不是半条命就要没了。
萧寒的心猛地一抽。
那女孩惊惶绝望的眼神,针一般刺破了他早已麻木的心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具衰老不堪的躯体,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执拗的气力,让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干瘦的手臂费力地一格,竟险之又险地将那男人的手臂推开少许。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老不死的,活腻了?敢管老子的闲事?!”
萧寒喘息着,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护在身后,胸膛剧烈起伏。
他已经很多年没和人动过手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盯着那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光天化日……你们,为何对一个小孩下此毒手?”
“为何?” 横肉男人上下打量着萧寒,眼中满是轻蔑,“她爹娘欠了东家的印子钱,利滚利,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前些日子两口子想不开,一起跳了河,倒是痛快!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这小丫头片子,就是抵债的货!今天就要卖到‘香玉楼’去!老东西,识相的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小女孩闻言,哭得更大声了,死死抓住萧寒破烂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抽噎着断断续续道:“爷爷……救我……我不去……他们会打死我的……爹娘……爹娘是被他们逼死的……”
萧寒只觉得一股从心底窜起。
逼死人父母,还要卖人女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眼乞求的小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欠你们多少钱?”
“多少钱?” 横肉男人嗤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十两!黄金!”
十两黄金。
萧寒的心沉到了谷底。
十两黄金,对于如今的他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修仙界虽以灵石为主要交易货币,但黄金依旧是硬通货。
十两黄金,足以兑换一枚品质不错的中品灵石,是像他这样的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巨款。
他身上,除了这身破烂衣裳,以及……
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
那里,戴着一枚暗沉无光、毫不起眼的铁指环。
“老东西,看你这穷酸样,谅你也拿不出来!” 另一个三角眼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没钱就滚开!别耽误老子们办正事!把这小丫头卖了,老子们还能去喝顿花酒!”
横肉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在萧寒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他那似乎空无一物的手上,带着几分嘲弄:“不过嘛……看你也是个修士?虽然老得快入土了。要是真有什么值钱的宝贝,法器、丹药,或者……祖传的什么玩意儿,拿出来抵债,老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祖传的……宝贝?
萧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萧万山那杆曾令万鬼辟易的“破军枪”,闪过萧家祠堂里供奉的历代先祖牌位,闪过自己年少时佩戴过的、象征萧家嫡子身份的玉佩……那些,都早已离他远去。
如今,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称得上“特殊”的,只有这枚……戒指。
他稍稍用力——
“小子!你想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这戒指乃是无上至宝!是解开你重新崛起的唯一希望!老夫马上就可以恢复神魂、传你无上大道!你竟想拿它去换一个不相干的黄毛丫头?!”
萧寒仿佛没有听到脑海中的咆哮。
他低着头,看着紧紧抓着自己衣角、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的小手,看着那张糊满泪水和祈求的小脸。
父亲当年挡在万鬼窟前时,想的又是什么呢?
是萧家的存续?是幽州的安宁?
还是……仅仅是不想看到身后的生灵涂炭?
他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英雄之后?
不,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可怜虫。
但至少……至少在此刻,他或许还能选择,不做那个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在眼前的懦夫。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戴着铁指环的右手。
动作很慢,仿佛有千钧之重。
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一点点地,将那只跟随了他超过一甲子、曾被他视为最后希望、也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暗沉铁环,从食指上褪了下来。
冰凉的触感离开了皮肤。
“药老”在他脑海中的尖叫声几乎要冲破颅骨,但萧寒充耳不闻。
他摊开掌心,那枚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铁指环,静静地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心。
“这个……或许,能值钱。” 萧寒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将手掌伸向那横肉男人。
横肉男人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掌心那黑不溜秋的铁环,嗤笑一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捻了起来,放在眼前随意打量了两下。
“就这破玩意儿?” 他掂了掂,轻飘飘的,连点压手的感觉都没有,“生铁疙瘩?老东西,你耍我玩呢?这垃圾也敢说值十两黄金?”
说着,他作势欲扔。
但就在铁环即将脱手而出的刹那——
“这位大叔,且慢。”
一个尚显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童音,从旁边不疾不徐地响起。
萧寒和那三个男人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几步开外。
男孩身量未足,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已初显俊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横肉男人手中的铁指环。
他身后不远处,还安静地站着一个抱着剑、面容比同龄人沉稳许多的紫衣少女。
“这枚戒指,看着倒是有些特别,能给我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