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看着辽人的仪仗队,转身向刘闯吩咐:
“辽国使团在长安这段日子,给我盯紧点。他们住哪,见什么人,出几次门,都记下来。”
陈牧说完,往总署走去。
当夜,皇宫内,国宴。
辽国使臣代表马得臣,向皇帝李玄雍献上国书。
在他的身后,一个青衫书吏,垂手而立,捧着书匣,普普通通,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是耶律突欲,站在马得臣身后,暗中观察满殿文武百官。
“陛下。”
“辽国愿与大乾,共击黑潮山兽潮。北境妖兽肆虐,伤我辽国、大乾子民。”
马得臣的声音,不卑不亢。
满殿武将,眼睛都亮了,联合出兵?
马得臣话锋一转,“久闻大乾文风鼎盛,我主心向往之。特设文战三场,以文会友。”
“若大乾胜,此战,由大乾统领两国联军,共赴黑潮山。”
“若大乾不胜,则请大乾输文贡,承认辽国文脉之师,开放边市书林。”
文武百官瞬间安静了。
耶律突欲将文武百官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武将怒,文官惧。
他读了二十年书,他看得出来,满殿朱紫,眼里有书卷气的,寥寥无几。
大乾的文脉,果然断得差不多了。
最后将目光看向龙椅。
皇帝李玄雍,不动声色。
耶律突欲碰了一下马得臣:“满殿朱紫,凭才能上来的,怕是凑不齐一手之数。”
“文战,可以赢。”耶律突欲的声音很淡。
马得臣会意。
萧珩垂着眼,心中暗自盘算,若文战败,正是他运作的时机。
李玄雍目光扫过满殿:“文战之事,明日御前,再议。”
国宴散后,辽国使团馆驿。
马得臣卸了笑,垂着手,站在下首。
“殿下。”他低声道,“满殿的反应,您都看见了。”
耶律突欲没有立刻说话,坐在案后,指尖抚过一盏茶,茶早凉了。
“殿下,这趟长安,已是十拿九稳。”
“稳?”耶律突欲笑了一下,“第一场还没出题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是雪浪笺,墨是松烟墨,字是他自己写的。
“明日御前,你把这联挂出去。他们若对不出,第一场,便是我辽国赢了。”
马得臣称是,又迟疑道:“可殿下,臣今日在茶肆,听人传诵两句诗。”
“什么诗?”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马得臣道。
“说是长安一个叫‘诗仙’的人写的。街头巷尾,人人会念。”
耶律突欲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念全。”他说。
马得臣默了默,念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耶律突欲闭上眼睛回味:“这不是浪子写的,是刀客写的,大乾,还有这样的人?”
“若他真能上殿,那这趟长安,才算没白来。”
马得臣应声退下。
灯花噼啪一响,耶律突欲独自坐着,又念了一遍:“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
相府,书房的灯,也亮着。
萧珩卸了朝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
下首,几个心腹侍郎、御史,垂手站着。
“相爷,文战必败。”一个侍郎道。
“与其三日后把国格输光,不如先议和谈,还能留三分体面。”
“谈?”萧珩眼皮都没抬,
“辽人要的是联军总指挥。你拿什么谈?”
“总比陛下面上过不去强。”侍郎顿了顿。
萧珩笑了:“你们啊,都太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文战败了,朝野震荡,那时候的和谈,才是陛下自己求来的和谈。你们现在递折子,是逼他。过两日递,是救他。”
满室皆静。
御史低声道:“那折子还上吗?”
“写,但压着。听老夫的信。”
众人退去。
萧珩唤了一声。
门无声开了,一个白衣人闪身进来,垂首:“相爷。”
萧珩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封口无字,只压着一枚极小的私印:“送去辽使馆后巷。交给那个守夜的马夫,不要多话。”
白衣人接过,无声退下。
……
御书房,一灯如豆。
李玄雍散席后没有歇息,一卷大乾文士录。
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指尖忽然停住。那页上,用朱笔圈着一个名字:
楚临风。
旁边附着一行小字,是国子监祭酒当年的批注:
“年十四,七律压国子监,满场无声。武可定国,文可安邦。此子,当为我大乾续文脉。”
李玄雍看了很久。
“楚临风,如今在做什么?”他低声道。
内侍躬身:“回陛下,楚二公子未入仕,这些年,多在长安城里闲逛,逛酒楼,逛茶肆,逛青楼。”
“不写诗了?”
“坊间说,公子十年,未提笔。”
李玄雍沉默了片刻:“长安城里,那个诗仙,你可听过?”
内侍一愣:“陛下说的是醉花楼那位?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没见过真容。”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李玄雍念了一遍,笑了。
“祭酒啊祭酒,你走的时候说,大乾的文脉断不了。你留的这口气,到底在哪儿?”
内侍不敢答。
……
长安城三处灯火,各亮各的心思。一盏在辽馆,一盏在相府,一盏在御书房。
今夜的长安,注定无眠。
翌日,御前,两国列席,共议联军事宜。
黑潮山兽潮,辽乾共击,到底怎么个击法。
辽使马得臣:“我辽国北院愿出铁骑五万,步军三万,随军粮草,自备三月。兵发黑潮山东麓,与大乾合围。”
八万兵马?辽国这次,是动真格的,众人议论纷纷。
兵部尚书沉吟片刻:“辽国诚意,臣等感佩。大乾愿出兵十万,其中边军精锐四万,粮草漕运北上。”
马得臣微微一笑:“大乾地大物博,自当多担。”
“只是粮草一项,辽国粮道绵延千里。若兽潮久攻不下,这粮草,如何续?”
“辽军粮草,可由我大乾统一调度。”
马得臣摇头,“军粮者,命脉也。辽国的兵,吃辽国的粮,才走得稳。”
粮草之争,摆上了台面。谁也不肯把粮道,交到对方手里。
殿上,一时僵住。
“粮草之事,可以从长计议。但有一桩,须先定下,十八万联军,总指挥,谁当?”一位老将军出列,声如洪钟。
满殿,又是一静。
“我大乾主场作战,将士熟悉地势,总指挥,当由我大乾担任!”
“将军此言差矣。”马得臣不紧不慢,
“我辽国铁骑,常年驰骋北地,对黑潮山一带,未必比贵国陌生。且联军之谊,贵在平等。若事事皆由大乾做主,这联军,与附庸何异?”
“你!”
眼看军议要吵成一团。
马得臣垂眼:“不如,按昨日所说,以文战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