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内恢复了安静。风火气流依旧呼啸，但多了一丝血腥味。

苏宸靠着岩壁，缓缓坐下，检查自己的伤势。手臂一道风刃割伤，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血珠顺着小臂滴落。胸口受了一掌，经脉有些震荡，呼吸时隐隐作痛。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暗红色的痂。整体没有大碍，休养几日就能恢复。

但他的心情，比伤势沉重得多。他看向不远处的赤焰狐。赤焰狐蜷缩在石窝角落，浑身发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本源裂痕的扩大让它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的呼吸急促而微弱，体表的灵光忽明忽暗，风火属性的力量在体内失控，时不时引起一阵剧烈的抽搐。

苏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是他害的。如果他今天没有来幽谷，如果他没有和那两个烬焰人员硬拼，如果他能更强一点……赤焰狐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公子，先处理伤口吧。”

苏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他的左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鲜血还是渗透了绷带，染红了一大片。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膏，递给苏宸。

“这是老奴自己配的伤药，温和养本，不会刺激经脉。”

苏宸接过药膏，没有立刻用，而是看着苏忠。

“你的手……”

“老奴没事。”苏忠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你怎么会来这里？”苏宸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苏忠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老奴看公子每天都往城外跑，放心不下，就暗中跟了几次。今天看到公子进了幽谷，又看到两个陌生人跟了进去，老奴觉得不对劲，就跟来了。”

“你跟了我几次？”

“三次。”苏忠低着头，“老奴知道这样做不妥，但公子毕竟是苏家嫡子，老奴不能让公子出事。”

苏宸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苏忠说的不是全部。一个普通的家臣，不会有那么敏锐的直觉，不会有那么好的身手，更不会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那种身经百战的气势。

苏忠身上有故事。而且是和精灵有关的故事。

“苏忠，”苏宸开口，声音很轻，“你之前说，你失去过一只精灵。”

苏忠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苏宸察觉到了。

苏忠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老奴还不是苏家的家臣，而是一个自由训练师，带着一只精灵，在灵域各处历练。”

“我的精灵是一只普通属性的犬类精灵，叫阿灰。”

“它不是什么稀有品种，资质也一般，就是一只很普通的精灵。”

“但它很忠心，陪我走过了很多地方，救过我很多次命。”

苏忠的声音开始发颤，握着短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我遇到了烬焰的人。”

“他们说可以让我快速突破，说可以让阿灰快速进化，说只要我加入他们，资源、地位、力量，什么都有。”

“我那时候年轻，急于求成，就动心了。”

“我用了他们的速成药剂，阿灰也用了。”

“一开始确实有效，我和阿灰的实力都突飞猛进，短短三个月就从青铜初阶突破到了白银初阶。”

“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走对了路。”

苏忠的声音变得嘶哑，眼眶发红。

“但好景不长。”

“半年后，阿灰的本源开始崩溃。”

“速成药剂透支了它的本源，留下了不可逆的暗伤，它的实力开始倒退，身体一天天虚弱，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带着它到处求医，花光了所有积蓄，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但没有人能救它。”

“最后它死在了我的怀里，身体凉透了，眼睛都没闭上。”

苏忠的声音停了下来，肩膀微微颤抖。谷风呼啸，火星飞舞，一人坐在岩石上，一人蹲在岩壁下，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契约过精灵。”苏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经历过巨大痛苦后的麻木，“我加入了苏家，当了一个家臣，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再也不想碰修炼和精灵的事了。”

“但看到公子，看到公子慢养精灵的样子，我就想起了阿灰。”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走捷径，如果我能耐心一点，如果我能像公子一样稳扎稳打……”

“阿灰就不会死。”

苏忠低下头，不再说话。

苏宸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终于明白苏忠为什么会说“根基稳了比什么都强”，为什么会对慢养有那么深的共鸣，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不惜拼命也要保护他和赤焰狐。因为他在苏宸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如果当年他选择了慢养，阿灰就不会死的可能。

“苏忠。”苏宸开口，声音很轻，“阿灰的事，不是你的错。”

苏忠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苦涩。

“是我的错。”他说，“是我太急了，是我太贪心了，是我亲手害死了阿灰。”

“烬焰的人利用了你的焦虑，但选择是你自己做的。”苏宸看着他，“你后悔了，你记住了，这就够了。”

“而且，你现在在用你的方式，避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苏忠愣了一下，看着苏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公子……”

“以后，”苏宸看着他，认真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一起照顾赤焰狐。”

苏忠的身体震了一下。

“公子是说……让老奴……”

“你有经验，也有教训。”苏宸说，“你知道速成的危害，你知道慢养的重要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本源对精灵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帮我。”

苏忠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老奴……愿意。”

“为了公子，也为了……阿灰。”

苏宸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赤焰狐的方向。

“现在，先救它。”

他撑着岩壁站起来，走到赤焰狐面前，蹲下身。赤焰狐蜷缩在石窝角落，看到苏宸走来，没有像以前那样向后缩，而是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它的眼神里依旧有痛苦，但已经没有了恐惧。

它信任他了。在它最痛苦的时候，它没有躲，而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来救它。

苏宸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取出腕表，启动本源检测功能，将淡蓝色的灵力雾气弥漫在赤焰狐周围。扫描面板浮现出数据。

【目标：赤焰狐】

【本源状态：先天本源裂痕，裂痕数量三条，主裂痕位于本源核心附近，裂痕长度占本源半径的五成五，当前扩张速度极快】

【当前状态：本源失控，风火内耗剧烈，营养不良，生命体征微弱】

苏宸看着数据，脸色沉了下来。裂痕长度从四成扩大到了五成五。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裂痕就会触及本源核心，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必须立刻采取措施。苏宸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飞快盘算方案。首先，需要用最温和的养本灵材压制裂痕的扩张速度。其次，需要用【灵源共沐】的双向滋养效果调和它体内失控的风火属性。最后，需要建立足够深的羁绊，让【灵源共沐】的效果最大化。这三步，缺一不可。而且都需要时间。但赤焰狐现在的状态，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苏宸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提前缔约。虽然赤焰狐的本源还没有稳定，虽然羁绊还没有完全建立，虽然现在缔约可能会有风险。但只有缔约了，【灵源共沐】才能发挥最大效果，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压制裂痕的扩张。

这是唯一的机会。

苏宸看着赤焰狐，认真地问：“你愿意和我缔约吗？”

赤焰狐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理解他的话。它的小脑袋想了很久，然后，它艰难地抬起小爪子，轻轻放在了苏宸的手心上。

像是在说，我愿意。

苏宸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启动了缔约仪式。灵能从他的体内涌出，顺着掌心流入赤焰狐的体内，同时赤焰狐的本源气息也顺着链接流入他的体内。两股气息交汇，形成一道淡淡的灵光，将一人一狐包裹在内。

缔约仪式开始了。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赤焰狐体内失控的风火属性力量，顺着缔约链接涌入了苏宸的经脉。灼热的火属性力量和凌厉的风属性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两头失控的野兽。

苏宸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经脉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是被火烧、被刀割。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但他没有断开链接。他知道，如果现在断开，赤焰狐就完了。

他咬着牙，调动【灵源共沐】的被动效果，用自己的本源去滋养、去调和赤焰狐体内失控的风火力量。温和的本源气息从他的体内涌出，顺着链接流入赤焰狐的体内，像是一股清泉，浇在两头失控的野兽身上。

风火属性的力量渐渐平息下来，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在【灵源共沐】的引导下，开始缓缓融合。赤焰狐的抽搐渐渐停止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但苏宸的情况却越来越糟。他的本源在快速消耗，经脉在风火力量的冲击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灵能几乎枯竭。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公子！”苏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恐，“公子你怎么样？”

苏宸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缔约链接上。他不能断。绝对不能断。阿黄死的时候，他转身跑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跑了。哪怕经脉寸断，哪怕本源耗尽，哪怕死在这里。他都不会再松开手。

苏宸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赤焰狐的小爪子。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温暖的气息从缔约链接的另一端传来。是赤焰狐的本源气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他。那道气息很微弱，很温和，像是一缕春风，拂过他受损的经脉，带来一丝舒缓。然后，更多的气息涌了过来。

赤焰狐在主动配合他。它在用自己的本源，和他的本源共鸣。

【灵源共沐】的效果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双向本源滋养，同步固本，人和精灵的本源气息在缔约链接中交汇、融合、共鸣。赤焰狐体内失控的风火属性力量，在【灵源共沐】的引导下，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

裂痕的扩张速度，停了。不仅停了，甚至开始缓慢愈合。

缔约仪式，完成了。

苏宸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苏忠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公子！公子！”

苏宸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耳边是苏忠焦急的呼唤。他想回答，但嘴巴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张不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钻进了他的怀里。是赤焰狐。它蜷缩在他的胸口，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它在担心他。

苏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这一次，他没有转身逃跑。这一次，他护住了它。虽然代价很大，但他做到了。

苏宸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但这一次，黑暗里没有阿黄临死前的眼神。只有一只小小的、温暖的赤焰狐，蜷缩在他的怀里，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