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干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竟让她空虚的胃部感到一丝暖意。
她抬头望向苦禅——此时老鬼身体的变化更加明显了!
枯瘦的躯体似乎微微膨胀了些许,锁链绷得更紧,周身隐隐有黑气缭绕。
“咔嚓!”
咬了一口肉干的叶红莲,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颤声说道:“王贤,难道难道他已经入魔?竟能通过吞噬我们的血肉恢复生机?”
在魔界,只有传说中的凶兽才会吞噬修士血肉。
再有便是魔族某些修炼邪功之辈,可吞食他人血肉以壮自身。
然而这等贪婪嗜杀之徒,早被魔界大多数修士摈弃,连魔族多数人都耻与为伍。
连魔族都厌憎的“饕餮之法”,无疑是世间最邪恶的功法之一。
王贤没有听说过这种魔功——
或者说,当东方云抹去他关于雾月记忆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忘记了一些事情。
其中就包括雾月曾教他的九幽吞天法,其实与饕餮之法异曲同工,皆可吞噬修士妖兽以强自身。
又或者,在圣人看来此法太过邪恶,干脆替王贤抹去了这段记忆。
可以说,身在魔界,叶红莲不知见过多少残忍之事。
只是,任她冰雪聪明,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枯瘦如鬼的苦禅一口一口啃食自己的血肉。
想着之前那一幕,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便是看着王贤,眼里也依旧充满恐惧。
或许是为了克服心头恐惧,姬瑶光对身旁的叶红莲摇摇头,低声安慰起来。
“不用怕他。他被困了千年,一身修为能剩下多少?若他还有力气,早把你我吞噬殆尽,更不至于忌惮多一个王贤。”
“大不了,我们跟他拼了!!”
王贤闻言,心中无语。
心道你们这是多大的心,非要逼着老鬼早些出手?
果然,苦禅瞥了两女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喃喃自语道:“你们眼力果然不错。”
还好,苦禅身上那条黝黑铁链牢牢锁住了他,让他无法如王贤这般自由行走。
更关键的是,眼下的他需要专心运转饕餮魔功,将叶红莲和姬瑶光的血肉炼化,转为自身生机。
于是,两女只好赌。
赌王贤和老鬼,谁更狠,更快恢复修为。
哪怕王贤恢复一半,她们也不怕了。
大不了,到时候三人拼死一战,也要灭了这恶鬼!
王贤重新盘膝坐正,将灵剑若风横搁在膝前。
两女静静注视着眼前一幕:王贤呼吸渐渐平稳,老鬼也闭目调息,塔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锁链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两女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这般情形没过多久,她们再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因目不能视的王贤,坐在地上,竟开始念诵起经文!
“生之念,死之怨,莫出世之点,吾言世七玄,笑谈天地间……”
起初声音低沉含糊,渐渐清晰起来,字字句句在塔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这不是佛经!
也不是道藏!
而是某种晦涩难懂、闻所未闻的经文。
更诡异的是,随着王贤念诵,他周身竟开始弥漫起淡淡的黑雾,那黑雾与塔中魔气相似,却又隐隐不同,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渐渐地,听着王贤念诵的经文,二女精神受到强烈冲击。
这冲击直接波及五脏六腑,神海更是受创严重,当下根本无法静心调息。
二女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惊骇。
难道王贤也入魔了?在这个要命的时候,竟开始修炼魔功?
难不成,王贤要以魔制魔?
虽然两女知道王贤不会害她们性命——
就算叶红莲也明白,当下的王贤不会计较先前追杀之事——可看着脸上蒙着黑布、口中诵出晦涩经文、周身黑雾缭绕的王贤
任谁在此,都只会有一个感觉:
王贤也入魔了。
于是,她们心头涌起一个可怕的疑问:如果王贤成了魔王,会不会也将她们一并吞噬?
白骨堆中的苦禅,却沉默了许久。
他听着王贤口中诵出的经文,一边听,一边沉思。
听着,呼吸着,干枯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光泽
眼中神色变幻不定,震惊、茫然、恍悟、贪婪——种种情绪交织。
怔怔地望着黑雾中的王贤,苦禅声音发颤,一字一句问道:
“你你到底是何人?!”
王贤没有理会两女的惊讶,也懒得回应苦禅的震惊。
他依旧念诵着,声音越发空灵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食其时,百骸埋。动其机,万化安我即是道,也是魔”
诵到此句,他停顿片刻,黑布下的嘴角微微扬起,面向苦禅的方向——
微微一笑:“你在此枯坐千年,求而不得,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念诵的经文,正是你求而不得的至宝。
想要?来求我啊。
塔内一片死寂。
只有黑雾缭绕,经文余音未绝,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动了千年的执念,也牵动了两个女人忐忑的心。
苦禅死死盯着王贤,枯瘦的手紧紧攥住锁链,恨不能一把将王贤拖过去。
他在犹豫,在挣扎,在怀疑,也在渴望。
王贤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坐着,任由黑雾在周身流转,仿佛化身为一尊古老的魔像,等待着信徒的朝拜。
或是恶魔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苦禅看着王贤,哂然一笑。
笑容里掺杂着枯寂千年的幽邃与一丝刚刚滋生的、近乎神祇般的傲慢。
他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从森森白骨上拈起那块先前撕咬时溅落的碎肉——叶红莲肩上的一小块
——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肴,而非人肉。
王贤像是看破了他所有念头,却不点破。
他知道这老鬼正急于消化腹中两女的生机血气,连掉落的残渣都不肯浪费。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王贤故意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只咬了一口,还远远不够?是不是盘算着,要把她们——甚至把我也——全都吞吃干净,才能真正圆满?”
叶红莲闻言胃里一阵翻腾,刚咽下的肉干几乎呕出。
姬瑶光更是气得声音发尖:“王贤,不许说!”
苦禅微微皱眉,浑浊的眼珠转向两女,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能踏入此地,纵是沦为吾之血食,亦是汝等机缘。待吾突破桎梏,尔等或可沾得一丝超脱之光。”
“屁话!”
王贤嗤笑一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似在自省,又似在宣告:“我虽渴望力量,却绝不至于啃食女子血肉来换取。”
苦禅嘴角微扬,扯出一个近乎慈悲,却又无比诡异的笑容。
喃喃道:“佛魔本一体,道尽则魔生,魔极则神显。此乃吾枯坐千年所悟真谛,何须诓骗于你?吞食血肉,不过是剥离皮囊表象,直取生命本源的一种‘道法’罢了。”
王贤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见过魔道凶人,见过邪修狂徒,却头一回见到有人将吃人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充满禅机。
这老鬼不仅给自己找了理由,更是将其升华到了道的层面。
怔了片刻,王贤才涩声道:“看来你早已想通,欲成神,必先入魔。以魔身行佛事?还是以佛心纵魔欲?”
此刻的苦禅,虽然形销骨立,气息却如蛰伏的荒古凶兽渐渐苏醒。
他睥睨着眼前三人,眼神如同苍鹰俯视爪下的兔鼠,冷漠中带着愈发浓烈的不屑。
目光最终落在王贤身上:“魔界后裔竟已没落至此,连‘饕餮大法’之名都畏之如虎。看尔等怯懦之态,何其可悲。”
“无耻之尤!”姬瑶光怒骂。
“下流恶魔!”叶红莲气得浑身发抖,“王贤,快杀了这老鬼!”
王贤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对两女道:“若只为求长生,入魔又何妨?只要我愿意”
“只不过,你们放心,我绝不会用吞噬你们的方式来追寻那所谓的封神之路。”
叶红莲一愣,她从王贤话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并非简单的安慰,反倒有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并非对她们,而是对苦禅所执着之道。
姬瑶光也捕捉到了这丝意味,紧绷的心弦略松。
不由得轻声问道:“王贤,你好些了吗?”
她真正想问的是: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要等这老鬼恢复全盛,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王贤没有回答。
他再次闭目,唇齿微动,那些晦涩的音节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沉重锁链,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此刻静坐的他,仿佛要以自身为引,化作渡魔的神佛。
去度化眼前这已彻底堕入魔道的佛门前辈。
他却似乎忘了,眼前的苦禅早已非僧,而是一个暴戾、狂傲、饥饿的魔王。一个随时可能暴起,再度吞噬生机的恶魔。
听着两女的话,苦禅眯起了眼睛。
不悦地嘲讽道:“世间还有何事,比窥得神境更为重要?不经历魔性淬炼,如何照见神性光辉?莫非千年流转,世人都已愚钝至此?”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
王贤诵经之声戛然而止,他望向苦禅,叹了口气:“我自小漂泊,无家无依,听不懂你那高深的道理但我认一个死理:就算要成神,也不能去咬女人肩上的肉!”
“你是佛门出身,难道没听过佛陀舍身饲鹰的故事?你一个诵经念佛之人,如何咽得下姬瑶光的血,嚼得烂叶红莲的肉?你连魔都算不上,你是恶鬼!”
苦禅闻言,竟一时语塞。
纵然他骄傲到视三宗如无物,也不敢自诩比佛陀更具智慧与慈悲——
至少,他内心深处残存的执念,仍让他以佛门之人自居。
他没想到,王贤这看似粗浅的质问,竟如锋利的匕首,直戳他试图用千年感悟编织出的华丽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