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贤一旦开口,便如决堤之水,再无保留。
目不能视的他,此刻言辞却比刀剑更利:“我虽非佛门弟子,却也读过十卷佛经。这一点,只怕世间万千天骄也未必及我。”
“我很好奇,你如何还能披着这身僧衣?难道你师尊未曾教你,佛说‘心生慈悲,方能度己度人’?”
“你一个噬人血肉的恶鬼,慈悲何在?既无慈悲,何以度己?连自己都度不了,谈何度化我们?”
“你是不是痴傻了?还是说,人血喝得太多,淹坏了脑子!”
停下诵经的王贤,再无半点闲谈之意。
他所有的言语,都只有一个目的:激怒苦禅,搅乱其心。心若乱,气则散,气散则破绽生。
两女听着王贤滔滔不绝的斥责,看着老鬼脸上阴晴变幻。
只觉得眼前景象诡异莫名。她们从未见过王贤如此雄辩,更未见过他这般尖锐地直指人心。
难道——
不等两女细想,苦禅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深切的悲悯。
看着王贤道来:“你只见我吞食她们血肉,却不知千年之前,我也曾被一个女人害得生不如死!你也是个痴儿,根本不懂我为何执念于此!”
又转而望向叶红莲和姬瑶光,声音低沉而飘忽,恍若鬼魅一般。
喃喃道:“当年,我也曾惧怕她脸上的笑容即便过去千年,那影子依旧烙在我魂魄深处,无法磨灭。”
“所以,我想把她吃进肚子里,彻底融为一体。为了这个念头,我不惜——吃尽世人。”
卧槽!
王贤再次被这诡异的逻辑震惊了。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千年之前那个一头黑发的女子。
看来,这老鬼当年所受的折磨,恐怕比眼前叶红莲和姬瑶光的遭遇加起来还要惨烈。
于是,王贤笑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苦禅身躯微微一震,摇头道:“一个想把我变成疯子、想让魔界彻底倾覆的女人一个不敬天、不畏地的女人”
王贤终于听到这个答案,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他在想,究竟需要何等磅礴的力量,才能斩出千年前塔中那惊世一剑?
又是什么力量,能让一个黑发女子,在走出这镇魂塔的瞬间,化作妖异的紫发?
良久,他才幽幽一叹:“罢了,千年光阴,足够湮灭太多事情。”
千年流逝,纵使塔中老鬼尚存,那离去的女子,恐怕早已不在魔界,甚至可能去了传说中的仙界?
抑或如东方云一般,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去往了更浩瀚的大千世界?
苦禅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纵使千年已过,此恨亦难消你们若要恨,便恨那个离去之人吧。”
听着对方声音渐显浑浊,气息开始紊乱,王贤判断苦禅的心境已濒临崩溃边缘。
即便吞噬了两女生机,若真要拼死一战,这老鬼未必能稳胜他们三人。
然而,这千年布局、塔中困局,无不显示佛门之人那缜密到恐怖的心机。
苦禅笑了笑,不再多言。
先前那番话,已将他积攒千年的怨毒稍稍倾泻,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钩,再次锁定了王贤身旁的两个女人。
叶红莲冷冷回视,心中愤恨如炽,却压制不住本能泛起的恐惧。
脖颈上被撕咬的痛楚记忆犹新,那块缺失的血肉仿佛仍在灼烧。
姬瑶光亦是如此。
她看着老人喉结微微滚动,瞬间回忆起鲜血被吸食的冰凉与无力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塔内,渐渐变得一片死寂。
时间在压抑中流淌。
两女只能静静听着老人咀嚼碎肉的细微声响,听着王贤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晦涩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王贤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看来,你信心十足那么,你可知道我念的是什么经文?”
“试一试便知。”
苦禅冷笑,“我也不为难你,你且将这经文完整念诵一遍若能让吾满意,或可饶你不死。”
话语间,竟似施予了莫大恩惠。
王贤恍若没有听见,只是喃喃念诵起来:“瞽者善听,聋者善视。”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天之无恩,而大恩生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尽乎象矣。”
话音未落,头顶“嗡”的一声清鸣骤响。
似剑吟,似法则颤动。
在三人注视下,王贤身后那朵一直静静悬浮的黑色莲台,陡然飞升而起,悬于虚空,化作一轮边缘镶着金芒的黑色太阳!
道道暗金交织的光辉洒落,将王贤笼罩其中,使他宛如黑金浇铸的神魔塑像。
苦禅一见,大喜过望!
他二话不说,竟依样盘坐,跟着王贤的节奏,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念诵起那些晦涩的音节。
仿佛他已在此苦候千年,就为等待这完整的经文降临。
两女见状,惊骇莫名。在这生死关头,王贤非但不与恶魔搏杀,反而开始传授经文?
这究竟是佛经?道经?还是某种可怕的魔经?
两女对视一眼,均感到一阵荒谬与恐慌。疯的不是她们,难道是王贤?
就在这时——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息,骤然从苦禅干瘪的躯体中爆发!
他身后那朵以白骨凝聚的白色莲台,瞬间跃上虚空,化作一轮炽烈无比的白金烈日,与王贤的黑金太阳遥相对峙!
仅仅一刹那,苦禅枯瘦如鬼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浩瀚生机。
血气澎湃,气势节节攀升,发生了质的飞跃!磅礴的神魔之气如怒潮奔涌,弥漫整个塔层!
“不可能——!”
叶红莲失声惊呼。眼前老鬼若真的一举突破至魔王之境,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毕竟是修道天才,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尖叫道:“这气息并非佛门功法!”
“没错,你说对了!”
苦禅头顶烈日,毫不掩饰那滚滚而来的、混合着神圣与暴戾的诡异气息
得意长啸:“吾苦修佛法千年,今日得闻此经,方知前路!从此,天上地下,谁可阻我?!”他真正想说的是:这座困我千年的镇魂塔,今日必破!
眼看破塔脱困在即,苦禅看向依旧跌坐的王贤,脸上激动难抑。
多好的少年啊,在他最绝望之际,奉上了这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机缘——
神魔经!
千年以来,他只在塔壁残痕上窥得只言片语,苦苦参悟不得其门。
万万没想到,今日因王贤无意诵念,竟让他得窥全貌,瞬间突破了那层屏障!
“哼,尔等莫要妄动。”
苦禅冷眼扫过两女,喝道:“否则,待吾功成,恐难抑制再次吞噬的欲望——若吾顺利脱困,放尔等一条生路,亦无不可。”
狂喜之下,他仍不忘警告。
姬瑶光目光冰寒,叶红莲脸色凝重。这话不止是警告,更是宣告。
王贤目睹老鬼头顶烈日,脸色骤变!
惊呼出声:“神魔经!你竟然修炼了传说中无敌的远古神经!”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
他此刻的神情,任谁看了都像是被这绝世功法彻底震慑,心神失守。
“小子,还算有些见识,竟识得我魔界无上古经。”
苦禅冷冷一笑,俯瞰着目瞪口呆的王贤,冷冷笑道:“今日,你能死在此法之下,亦算是你的造化。”
“不可能——!”
王贤大叫一声,随即愤懑吼道:“这怎么可能是魔界失传的无上秘法?!传说此经修炼至极,可吞噬太阳精气,炼化天地魔息——铸就亘古难觅的神魔之体啊!”
他一脸懊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惊天秘密,急忙捂住嘴。
惊慌之中,扭头看了一眼叶红莲和姬瑶光,眼中满是生无可恋的情绪。
如此失态的王贤,让姬瑶光怔住,下意识想伸手拉他逃离。
叶红莲却一把拦住了她,微微摇头。她明白,逃往第九层只是暂缓,老鬼不死,绝无生机。
王贤的失言,让苦禅心神巨震。
好家伙!
果然年轻稚嫩,藏不住秘密——
他强压心中狂喜,脸上不露太多情绪,反而紧紧盯着王贤,冷声问道:“你如何确定这是《神魔经》?难道你也曾修炼过?”
“我哪配修炼?”
王贤苦笑摇头,叹了一口气:“我又非佛门弟子,若无相应佛法根基护持,强行修炼此法,只怕顷刻间便会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苦禅闻言,微微颔首,目光精光爆射。
缓缓道来:“吸纳太阳精气,以无上佛法淬炼,化塔中无尽魔息为己用——哈哈,哈哈!此地,果然是修炼此无上古经的绝佳圣地!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再也抑制不住狂喜,周身气息与头顶白金烈日共鸣般剧烈波动起来。
整个镇魂塔开始微微震颤。
无数的魔气从塔壁渗出,如同百川归海,向着那轮烈日,向着苦禅干涸千年的身躯,疯狂汇聚而去!
一个以吞噬女子血肉为始,以窃取无上古经为机,即将诞生的、非佛非魔、亦佛亦魔的恐怖存在。
眼看就要在这幽暗的塔中,完成他最后的蜕变。
而跌坐在地的王贤,在漫天魔气与炽烈光芒的阴影交错下,被黑金光辉笼罩的脸庞上。
那紧闭的双目之下,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露出一抹冷漠,不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