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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杏花巷里说王贤

杨若兰看着老头老。

一字一句问道:“你就是王贤的师父?”

客堂里静了一瞬。

茶香还在袅袅升起,炉火还在轻轻跳动,可这一室之内,气氛陡然凝滞。

古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宫玄握着茶壶的手顿在半空。

连那伙计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位神女宫的客人这般直接,竟连寒暄都省了,一开口便直取要害。

张老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杯中的灵茶还在微微晃动,映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看着杨若兰,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青衫人。

片刻后,他将茶杯轻轻放下。

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好家伙。

这一来,连古老头和南宫玄都呆住了。

他们方才还在担忧如何遮掩、如何周旋,却不曾想,这位神女宫的杨若兰,根本不给任何周旋的余地。

她不是来喝酒的。

更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来寻仇的——或者说,是来寻人。

而那个人,此刻就坐在这里,刚刚饮完一杯破境后的灵茶,手指还残留着茶水的温热。

张老头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惊惶,也没有怒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气势凌人的女子,像看着一场迟早要来的风雪。

从情感上说,王贤当然最倾向于跟师父在一起。

更不要说,凤凰城还有一个做羊肉包子的孟老头,那位爱喝酒还喜欢说酒话的老人。

但是喜欢一个人,没有问题,只是因为喜欢就要委屈自己,这却是王贤做不出来的事情。

就像他断然拒绝了四位少女的好意,特别是姜芸儿,明明跟他躺在一张床上,却为了得到他的先天灵体,不惜给他下药。

当然这些事情,王贤并没有在师父面前明说。

师徒两人心照不宣,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那么仔细。

自己徒儿的学问高不高?当然很高,按照老道士的说法,当年在天路沙城的时候,王贤便已经惊艳了所有人的眼睛。

还有一点,破境后的老道士,跟王贤一样,认为不论是凤凰城,还是剑城,再无人有资格对自己的徒儿指手画脚。

蚍蜉撼大树不自量,有本事,你们去破界啊?

千年以来,别说凤凰城的修士,连魔界之人也无法破开那恐怖的界壁,而自己的徒儿却在数千人追杀之下,破界而去。

自己的徒儿,才是世间的天骄。

面前四位绝色少女,来了不亲近,走了不留恋。

一言不合,开战就是。

一念及此,在世人眼中的魔界虽然很远,可是在老道士心里,就像是道观上山下山那么近。

想到这里,张老头突然放声大笑。

他望着面前两人,缓缓摇头:“曾听我那徒儿说过,若叫他直面神女宫,他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没想到你们竟寻到了这里。”

不待杨若兰开口,只是一个眼神,老道士便从来人眉宇间看出了端倪——

与凤凰城那些女子如出一辙。

寻不到王贤,便来找他这做师父的撒气。

杨若兰一怔。

公孙天阳面上掠过一丝不悦,乃至厌恶。只因老道士向来不修边幅,一袭道袍不知穿了多少年月,落拓得像街边讨食的乞儿。

谁知老道士神色一肃,沉声道:“有件事,凤凰城那几个宗门都知晓——王贤破界当日,老头我已将他逐出山门!”

这番话,落地如惊雷。

震得南宫玄、古老头、伙计,乃至杨若兰几人耳中嗡嗡作响。

好家伙。

弟子闯魔界,师尊即刻逐出门墙——这是怕天下修士找上门来清算,急着撇清干系?

南宫玄暗自心惊:世间哪有这样的师父?

古老头却骤然一凛。

这主意,王贤那小子想得出;面前这老道士,未必做得出。唯一的可能是——

那小子生怕自己离开后,各大门派寻仇不休,杀上道观,累及师尊。

于是早早昭告天下,主动断了自己所有退路。

这他娘的,才是真的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不给仇家留余地,连回头路一并斩绝。

伙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王贤疯了?莫不是被那魔龙噬了神智,未破界便已入魔?”

老道士眼底浮起一丝落寞,喃喃道:“我厌他。厌他目中无人,说什么凤凰城、剑城,没一个能打的。一个都没有。”

“我日日劝他,做人莫要这般狂。可在他眼里,四大宗门数千长老弟子,与蝼蚁草芥何异——”

凤凰城外。

大漠深处。

惊天一战。

那日种种,早已被无数长老、修士添油加醋,传得满城风雨,何须老道士在杨若兰面前赘述?

这,也正是她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寻王贤,或是寻他师尊讨个说法的缘由。

当着数千天骄,四大宗门掌门的面,破界而去——

这是生生无视了这一方天地所有规矩。

更何况,那日端木曦率神女宫弟子一路追杀至大漠,直至魔界边缘,却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虚空裂隙中。

想到这里,杨若兰唇边勾起一抹冷笑:“那日若我在场,何须那些废物出手——我一剑便叫他毙命。”

张老头没来由地又笑,笑声里竟透出几分天下英雄舍我其谁的意味。

伙计偏哪壶不开提哪壶,笑问:“哪一剑?”

老道士点头:“凤凰城那几个女子,也是这般说的……她们斩了何止一剑。据说那日大漠深处,漫天皆是剑气纵横。”

伙计一噎,自知失言。

满脸纠结,几番欲言又止,仿佛王贤这个名字梗在喉间,不吐不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古老头啜了口茶,悠悠望着雪花纷飞的天际。

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要喝茶,请坐。要喝酒,付钱。两样都不做,烦请移步别处。”

伙计闻言,狠狠跺了跺脚,嗯了一声。

转向公孙天阳:“二位,小店新酒未成老酒只剩半瓮,今日只收一半酒钱,如何?”

不知哪来的胆气,这回伙计竟是铁了心——绝不让神女宫的长老再赊账。今日挂谁的名都不成。

非得见了灵石,才上酒。

南宫玄顺势接口,语气坦然:“正是。小店本小利薄往年诸位欠下的酒钱太多,这几年已凑不出银钱酿新酒了。”

这话说的,怕也只有鬼才信。

不过张老头似是信了。

心下暗自思量:看来这酒铺卖酒,要么看钱,要么看心情……今日自己荷包里那几块灵石,算是保住了。

杨若兰一听,却勃然变色。这分明是不给她颜面。

她一拍桌案,指着伙计骂道:“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老娘何时喝酒要付过钱?你有胆量,尽管去神女宫讨账!”

末了,手指虚空一点,冷笑道:“老娘今日心情不好,你们最好莫惹我。惹急了,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酒铺,大不了往后不喝了!什么腌臜东西!”

古老头一听:要打架?

呵呵。

他一把年纪,岂会怕这个。打便打。

于是眼观鼻,鼻观心,索性装起聋子,只等好戏开锣。

南宫玄自是不惧。便是烧了酒铺,谁又能寻到他藏酒的秘窖?

大不了将今日的亏空,记在神女宫账上。开春登门,找宫主讨要便是。谁怕谁来?

唯独张老头暗呼不妙。若真在酒铺动起手来,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只得硬着头皮充个老好人,试探着对南宫玄道:“南宫掌柜,要不这酒先赊着,记我账上……那半瓮,便由老朽请二位尝尝?”

也不知怎的,此刻老道士忽然想起掌柜、伙计与自己那徒儿素日里的交情。

虽说他已昭告天下,将王贤逐出山门,可眼前三人,想必不会当真。

既是如此,记在徒儿账上,来日方长。往后让那小子慢慢还这份人情便是。

伙计闻言,不假思索:“成!”

南宫玄微微颔首:“也罢。听道友一席话,胸中郁结稍解……这酒,便记在道友账上。”

古老头唇边漾开一抹古怪笑意。

望着杨若兰,慢悠悠道:“你这个脾气,不好。换作掌柜,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人若欺我……我必十倍欺回。”

张老头闻言一凛,勉强笑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伙计将那半瓮残酒端上桌,瞥了公孙天阳一眼:“公孙长老也不必失望。这点酒饮完,下一回,得等来年夏至了。”

这一句话,既卖了张老头师徒情面,也彻底堵死了神女宫的路——

往后要喝,有钱也不卖了。再想饮,等明年罢。

公孙天阳一时进退维谷,只得落座,拍桌喝道:“先倒两碗!”

话音落,也不向张老头道谢,只招呼杨若兰坐下。

沉吟片刻,竟伸出手,捏着袖口替她拂了拂椅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杨若兰似已惯了他这般姿态,安之若素地落座。

心下却在盘算:待会儿,该如何让这老道士难堪?

公孙天阳饮了口酒,抬眸望向张老头:“道友不必多虑。我并无意与你为敌。只想打听王贤之事——他何时归来?”

一旁的伙计登时涨红了脸。

心道,你倒是好大的心思。

有本事,你破界去魔界寻王贤啊?在此处为难他师父,算什么英雄?竟还有脸问他何时回来——痴人说梦。

杨若兰呷了口酒,面上渐染一层薄红。

沉吟片刻,忽而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张老头:“老头,你真将他逐出山门了?”

“我那道观太小,经不起折腾。”

张老头答得平静,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复杂。

不知是后悔,是遗憾,还是那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后,既怕被人看穿,又暗自得意。

古老头看在眼里,欣慰一笑:“是不是觉得王贤是个解不开的死结?不妨事——横竖你已将他赶出山门了。”

张老头哑然,只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还好,还好,那小子不在此处。

一时之间,酒铺众人各怀心事。

南宫玄思忖着,破境之后,这老道士将往何处去?

古老头盘算着,是否该留他在剑城多住些时日?

伙计想的是:王贤果然有个好师父。

公孙天阳饮尽碗中残酒,望着面前这个甫一破境便惊动剑城的老道士,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你算个什么东西?

杨若兰瞥见他神情,心头微动。

寻思着:不如老娘添把火,让这两人打上一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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