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霍惊云一直有些心情不好。
他从城外巡营回来，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
天色向晚，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两旁的店铺开始上板关门。
他本来可以直接回营，可鬼使神差地，他绕了个弯，从城东那条热闹的街市穿过。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是因为听沈砺柔前几日说想吃城东那家铺子的荷叶糕，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他勒住了马。
铺子门口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看打扮像是寻常百姓。
男的穿着靛蓝色的短褐，女的穿着青绿色色的褙子，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柜台前挑东西。
“这个好看。”女的拿起一支银簪，在头上比了比，转头问男的，“好看吗？”
男的看了看，摇头：“太素了。换那个。”他指了指柜台上另一支，簪头镶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宝石。
女的看了一眼，抿嘴笑了：“那个贵。”
“贵怕什么？”男的一把拿过那支簪子，塞进她手里，“你喜欢就买。”
女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把簪子攥在手心里。
霍惊云骑在马上，看着那两个人。
男的付了银子，女的把簪子插进发髻里，歪着头问他好不好看。男的笑眯眯地看了半天，伸手帮她扶了扶，顺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看。”他说，“我家娘子最好看。”
女的羞得直推他，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牵着手走了，肩并着肩，靠得很近。
霍惊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将军？”身边的亲兵见他久久不动，小心地唤了一声。
霍惊云回过神来，没有应声，催马继续往前走。
那家铺子的荷叶糕已经卖完了，他空着手回了营。
那天晚上，霍惊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那对年轻男女的模样。
男的说“我家娘子最好看”时那副得意的表情，女的低头笑时脸上那两朵红云。
他想起沈砺柔。
想起她站在校场上练兵时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
想起她蹲在营房门口吃饭的样子，端着粗瓷碗，跟那些兵们挤在一起，从不挑拣。
想起她撞破他换衣服时那张红透的脸，想起她捂着额头说“不疼”时那副强撑着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那对年轻男女之间那种东西，他和沈砺柔之间没有。
他们之间有的是并肩作战的默契，是彼此信任的托付，是一起扛过风雪的情谊。可那对男女之间那种……那种黏糊糊的、甜丝丝的东西，他们没有。
霍惊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他去找了韩明谦。
韩明谦正在帐房里整理军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将军有事？”
霍惊云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韩明谦也不催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明谦，”霍惊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我问你个事。”
韩明谦挑眉。
“你说。”
霍惊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两个人之间，怎么才能……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韩明谦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想问的是，怎么才能让夫人喜欢你？”
霍惊云的脸僵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韩明谦笑得更大声了。
“将军，你这个人，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在男女之事上，是真不开窍。”
霍惊云的脸更僵了。
韩明谦收了笑，正色道：“将军，我问你，你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霍惊云想了想，道：“练兵，吃饭，说正事。”
韩明谦点点头：“那你们说过私房话吗？”
霍惊云愣了一下。
“什么叫私房话？”
韩明谦叹了口气。
“就是不谈公事，不谈沈家的案子，不谈疾风队。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说心里话。比如你今天高兴不高兴，比如你觉得她今天穿的好不好看，比如你想她了。”
霍惊云的脸彻底红了。
“我没有想她。”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韩明谦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霍惊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有时候。”他闷声道。
韩明谦笑了。
“将军，你知道真正相爱的两人是怎么相处的吗？”
霍惊云转过头，看着他。
韩明谦继续道：“别人我就不说了，就说你的亲姐姐姐夫，我听人说，陆大人每天出门前，都会去跟夫人道个别。回来的时候，会带一样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点心，有时候是一支花，即便不是贵重的东西，大小姐每次都高高兴兴地收下。”
他顿了顿。
“将军，你每次回来，会给夫人带东西吗？”
霍惊云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每次从外面回来，都是直接去找沈砺柔说正事。说完就走，从不带什么东西。
“没有。”他说。
韩明谦点点头。
“那你夸过夫人吗？比如说她今天很好看，比如说她练兵练得好，比如说你以她为荣。”
霍惊云的耳朵更红了。
“我说过她练兵练得好。”
“那不一样。”韩明谦摇头，“那是公事。我说的是私事。比如说，你今天穿这身衣裳很好看。比如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比如说……”
“够了。”霍惊云打断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韩明谦在后面喊：“将军，你去找陆大人问问！他比我懂！”
霍惊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掀开帐帘出去了。
第二天，霍惊云去了陆府。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直接骑马到了门口。门房认得他，连忙进去通报。
陆砚卿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说霍惊云来了，微微一愣。
“请进来。”
霍惊云跟着小厮穿过垂花门，走进书房。陆砚卿站起身，拱了拱手。
“二妹夫，你怎么来了？坐。”
霍惊云在他对面坐下。
陆砚卿让人上了茶，屏退了下人。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陆砚卿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等着他开口。
霍惊云沉默了很久。
“大姐夫，”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请教。”
陆砚卿挑眉。
“你说。”
霍惊云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和大姐姐……是怎么……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陆砚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想问，我和你大姐是怎么相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