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十分。
食堂里人不少，但落座的不多，大都打了饭带回科里吃。
林易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刚扒了两口饭。
苏浅浅端着一碗麻辣烫，从斜后方凑了过来。
餐盘往桌上一搁，人直接坐到了对面。
“林易，你听说了吗？”
林易没抬头。
“听说什么？”
苏浅浅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一猜你就不知道，王博……分手了。”
林易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吃饭。
苏浅浅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
“听说是被绿了，他女朋友……呃，现在应该叫前女友，居然出柜了，跟一个跳舞的女生在一起了。”
林易夹了一块排骨，忘记放进嘴里。
苏浅浅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筷子戳着碗里的鱼丸。
“王博上周请假两天，回来之后上班兴致都不高，查房的时候也不说话了，写完病程就坐在休息室不出来，护士站的小姑娘都不敢跟他搭话。”
林易咽下排骨，继续听着。
苏浅浅叹了口气。
“其实王博人也不坏，就是嘴太欠，心气高。这下可好，女朋友跟别人跑了，还是被女生截的胡，这打击……啧啧。”
“你倒是挺关心他。”
林易端起汤碗。
苏浅浅瞪眼。
“啊？我哪有？”
“我这是关心科室的工作氛围！”
“他黑着脸，整个病区气压都低两度，上午查完房，小周差点被他冲了一句，眼眶当场就红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头。
“你就不好奇？”
林易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那是别人的私事，我这边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管那个。”
苏浅浅翻了个白眼，随即浅笑。
“也是，我们林大夫那可是立志要成为国医大师的人，怎么会关注这种八卦。 ”
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但也有几分真心的崇拜。
林易没接话。
苏浅浅继续埋头吃麻辣烫。
下午一点二十。
林易提前十分钟回到诊区。
走廊长椅上已经坐满了等叫号的病人。
林易推开213诊室的门，换上白大褂，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下午第一个号还没叫出去。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紧接着是家属的惊呼。
“哎哟！！快来人啊！”
“大夫！有人吐了！”
等候区的病人纷纷侧身让路。
林易站起来，快步走出诊室。
走廊通道的垃圾桶旁边，一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年轻女人正趴在垃圾桶沿上，吐得昏天暗地。
呕吐物全是黄绿色的苦水。
没有食物残渣，只有胆汁和胃液。
一股酸臭味弥漫开来，周围候诊的病人纷纷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几步。
女人的脸色蜡黄。
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那种严重脱水之后呈现的蜡黄色。
她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突出。
她身旁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满脸胡茬，急得团团转。
男人见林易过来，赶忙上前。
“大夫，您帮帮忙，让我们第一个看吧，她一直吐，停不下来！”
他一边扶着妻子，一边语速飞快。
“我们在妇产科挂水补液三天了，但还是吐，妇产科说让住院，说是再吐下去引起宫缩，孩子胎心就不稳了！”
林易的目光快速扫过女人。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边角结着干皮。
手背上贴着妇产科的留置针贴膜，但针眼周围已经出现了瘀青，说明反复输液导致静脉条件极差。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从体型判断，大约怀孕三到四个月。
妊娠剧吐。
而且是严重到挂不进液体的程度。
挂不进液就无法纠正脱水和电解质紊乱。
电解质紊乱不纠正，就会引起宫缩。
宫缩加剧，胎心就保不住。
恶性循环。
林易转过身，目光扫过走廊长椅上那十几个拿着号条等候的患者。
“这位患者脱水严重，伴随先兆流产指征，属于急症。”
“她先看，所有人的号，往后顺延一位。 ”
话音刚落。
长椅上，一个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病历本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眉头拧起。
“大夫，规矩是按号看病吧？”
林易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门诊按号，急症优先。”
林易语气平稳，只陈述事实。
“她再吐下去，大人休克，胎儿死胎，今天如果是你爱人在这儿吐成这样，我一样让她第一个进。 ”
中年男人被这句话噎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垃圾桶旁吐得连直起腰都没力气的孕妇，喉结滚动了两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捏着病历本默默坐回了长椅上。
走廊里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人再出声阻拦。
林易收回视线。
看向那个手足无措的丈夫。
“扶进来。”
男人愣了一秒，眼眶发红，立刻架住妻子的腋下，半拖半扶着往213诊室走。
走了两步，女人又干呕起来，整个人弓着腰，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男人咬着牙把她托住。
两个人磕磕绊绊进了诊室。
林易关上门。
“先坐下。”
男人把妻子扶到接诊椅上。
女人瘫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侧，嘴角还挂着黄绿色的涎水。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反射性的干呕。
“叫什么名字？怀孕多少周？”
男人抢着回答。
“王秀凤，二十八岁，怀孕十四周。”
“这样的症状多久了？”
“从第八周开始吐，一开始还能吃点稀饭，后来越来越严重，这三天完全吃不进去，水都喝不了，喝一口吐两口。”
林易走到王秀凤身边。
“右手伸出来。”
王秀凤艰难地抬起右手，手腕瘦得像枯枝，留置针的贴膜下面，血管几乎看不到了。
林易三指搭腕。
脉弦滑而虚。
弦脉主肝气不舒，滑脉主痰饮、主妊娠。
但整体脉势虚弱无力，尺脉沉细，是脾胃大虚、气血亏损的底子。
弦滑是病脉，虚是体质。
视野正中央，深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展开。
【患者：王秀凤，女，28岁】
【状态：妊娠恶阻（脾胃虚弱，肝气犯胃）】
【病因权重分析：胃失和降（60）；肝火挟冲气上逆（40）】
林易收脉。
胃失和降是主因。
脾胃本就虚弱，怀孕后冲脉气盛，冲气循阳明胃经上逆，挟着肝气一起犯胃。
胃气不降反升，所以吃什么吐什么。
但现在的问题是，药都喝不进去。
灌进去也会吐出来。
必须先物理止呕，把逆上的胃气压住，争取一个用药窗口。
林易打开针包，取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针。
“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